Y字路。
稍有阅历的日本动画观众看到这个词,大多会想起细田守。在方正的两点透视构图中,“ここから”的分叉标识以最简洁的图式凝固了角色不得不去面对的选择瞬间。
时至今日,Y字路在动画中已经司空见惯,不过大多数的Y字路构图都不再具有细田笔下那般极其强烈的事件发生地叙事含义,尽管有一些依然保留了分歧的意象,大多还是只作为单纯的背景保留了那种独特、锐利的构图美,或者更干脆地只是忠诚地将其作为一种现实生活中也司空见惯的地形描绘。
不过,这篇随笔的动机并非细田,而是高畑勋。
说来惭愧,自2010年起便开始追新番的我,直到去年夏天才总算下定决心开始了解高畑的作品,从霍尔斯、海蒂,到平成狸合战、山田君,花了半年时间才总算将其主要作品补得七七八八。在此之前我仅在高畑仍在世时看过一次辉夜姬物语,最近也正好趁着新的辉夜姬潮流和补习进度的完成,拿出来重新又看了一遍,实在是一部难以超越的杰作。
同为杰作的,还有高畑的文章。在动画之外,高畑出版过一些著作,其中由杂志专栏文章汇编而成的『一枚の絵から』系列,两本书分别选取了一些经典日本绘画和海外绘画进行相当个人化的解读评论,在多年前有引进过中文正版,我在农历新年来临前最后读的便是这两册。这套书直接展露了高畑丰富的艺术阅历和思想深度,文字简洁有力,常常寥寥数语便描绘出一种无限深度的感受意境;而我对西方艺术史只有一些很浅薄的入门了解,对日本艺术史更是一无所知,因此我想我没法写出更多的书评,在这里提及这个,只是因为其中有一篇引起了我的一些联想。
其日本篇成书时使用画作年代顺序进行编排,平成时代的两幅作品排在最后,一幅是横尾忠则的『朱红水蒸气(朱い水蒸気)』,另一幅是吉卜力老朋友男鹿和雄的『老鼠天妇罗(ねずてん)』。不吐不快的是,中文版里这两幅画大概是因为版权原因并没有附图(两本书里只有这两幅没有),但是译本又没有给出作品名的日语原文,使得我不得不去查阅原版目录才搜到画的照片,这一点不太应该。说回正题,我想说的是横尾忠则,在这里请允许我先直接引用部分书中的文章:
这些Y字路看着似乎都非常眼熟。有的平坦,有的坑坑洼洼,有的一侧是上坡另一侧是下坡,分岔点向外突出。Y字路,画面中净是些现代日本的无聊建筑。三三两两的电线杆子、交通标识、几根电线、杂乱的招牌、地上的白线、“车辆止步”的文字、箭头、斑马线、窨井盖、远处的高楼大厦……这些都是极其普通的日常风景。这不就是让佐伯祐三回国后烦恼不已的日本式“电线杆山水”的极致吗?
这其中似乎隐藏着相当深刻的意义。“二战”前,从巴黎回到日本的洋画家们都异口同声地埋怨日本风景“入不了画”,都希望回到能找到“入画”风景的欧洲。但是,横尾忠则根本不以为然(也可能只是看上去不以为然),轻轻松松地把那些“电线杆山水”画得有声有色,并通过Y字路这一骨架将其一一支撑起来,成就了一幅又一幅的“绘画作品”。
(中略)无论哪一幅作品,都在充分保持这些难以入画的杂乱日本街景现实感的同时,一气将其提升到了现代艺术城市空间的梦幻高度。如果将这些作品所呈现的色彩变化、超现实感都归结为对印象派、野兽派、超现实主义的“引用”,未免太索然无味了。横尾忠则的心脏,现在依旧在日本强有力地跳动着。“Y字路”,这个由横尾忠则自己发现的重要题材架构起牢固的立体空间造型框架,让其心灵雀跃,自由翱翔。
(中略)《朱红水蒸气》,就是其中的一幅,除了人行道有点奇怪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伏笔。非常唯美,作为一幅描绘日本街景的风景画,这绝对是一幅杰作。画面右侧是具有怀旧气息的日本,左侧则是现代日本。或许,那条人行道是时代从右至左转变的象征。
如前文所述,我对日本艺术史一窍不通,因此我是通过这篇文章才第一次得知,在日本首先将Y字路作为一种母题反复描绘的,其实是横尾忠则。为了避免误会需要提前说明,据我的网络调查结果,并未找到有力证据证明或否定细田守的Y字路借鉴自横尾。横尾从2000年开始创作Y字路题材,许多人正是在2001年的画展中接触到了这些画作;细田最开始使用Y字路场景,应该是2002年11月播出的Doremi第四季40话,从时间的巧合上看,怀疑细田的灵感取自横尾似乎是符合直觉的,毕竟细田的确是会关注艺术并从中吸取经验用到动画中去的演出家。但另一方面,我们不难看出当时横尾笔下的暧昧氛围和细田笔下的锐利氛围并不相似,而Y字路客观上说是早已存在于生活之中的普遍事物,所以即便确有此事,也并不影响细田在影像运用上的创新性。在这季的『咒术回战』中,第7话正片里Y字路的用法显然引用自细田,“ここから”的标志、工整拥挤而极具视觉压力的构图、场景的高度叙事性,更别说在那之前还出现过同为细田式的“透镜世界”演出;但在OP中,有两张Y字路的仿油画图,其构图质感毫无疑问是引用自横尾的。咒术也许是第一部同时明确分别引用两者的作品,这一点非常耐人寻味。(我没有追咒术,这是我搜集资料时恰巧发现的)
尽管系谱问题确实引起了我不小的好奇心,不过我的联想起点并非于此,我更在意的是高畑所说的,横尾做到了许多留洋归日的洋画家没能做到的事——将日本式“电线杆山水”(极其普通的日常风景)变为“入画”的风景。
Y字路作为一种人类活动自然生成的产物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十分常见,在我家乡附近位于村巷内部的一条Y字路就在我童年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视觉印象,一棵大榕树坐落在交界点的中央,随后分叉点位置的建筑被那一家人做成小便利店的店面,从小到大在这个路口经过无数遍,至今仍能感受到一种其他地方不存在的独特沉着氛围。走出农村,到了道路规划趋于垂直网格化的新城市地方后,Y字路至少在我所知道的中国城市里便不那么常见了。日本在这个话题上便显得十分特别,即便是在东京这样的巨大现代都市,Y字路也仍随处可见,有的是地形原因形成的高低差分叉,有的是社寺的直线参道与街道相交形成的分叉,不过更多的我想还是因为日本的城市空间构建始终保留了许多市民们传统的活动轨迹,没有被大范围地统一收购、改建、重新规划成现代人所“理想”的效率优先布局。仅仅只是我的直觉猜测。
Y字路的空间利用率不高,在现代城市规划中,除了步行街、公园等比较随性的区域外,很少会主动选择Y字路。所以,那些密集建筑群内部的Y字路,比起往哪边走的选择属性,其能被意识到的历史时间沉淀或许更令人着迷。尤其是一些路口一侧偏向传统、另一侧偏向现代时,这种历史性更是被直接对比外显而出。“画面右侧是具有怀旧气息的日本,左侧则是现代日本。或许,那条人行道是时代从右至左转变的象征。”
横尾是在重返故乡通学路时发现的Y字路题材,尽管其画作排除了私人怀念情感从而将其中立化、泛用化,但原点确实是从自己无比熟悉的连续日常中发现“新风景”这一行为。Y字路自身固然有着一些特殊的魔力,可是要通过人的眼睛与身体将其重输出为艺术场景,这种在相同的视点使用不同的眼睛观察的能力,同样重要。并且我感觉,即便是我们这种不从事艺术创作的一般人,也同样需要这种切换眼睛的能力。
去年年底,我有一次路过深圳美术馆,顺便去参观了当时的深南大道主题特展,展览以横穿深圳核心区域的这条主干道为题,展示了许多与此相关的画作、照片、装置等,一些作品表现了历史、一些作品表现了当下,个人感觉应该算比较有趣的一场展览。作为近几十年里全中国发展速度最快的新一线城市,围绕深圳的历史叙述基本都绕不开改革开放、劳动建设、科技发展这些宏大叙事关键词,从展览的副标题“深南大道串起的城市史诗”亦可见一斑。当然,展览并不全是那些意识形态强烈的作品,只是即便是其中那些较为个人视点的作品,也难免在这个环境中被转变成城市记忆大视野中的一部分。
在接触到横尾的Y字路时,我很快就联想到同为道路主题的这场展览,尽管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概念,这个对比还是让我联想到一些问题,准确地说,联想到了一些有关自己的问题。单刀直入地说,这让我想到自己是否还能找回观察切身日常世界的能力。我自认为自己算是较为典型的Z世代互联网住民,在童年时通过PC接触到传统互联网,在成长途中伴随移动互联网的扩张,到了今天自己精神意志待在网络世界的时间大概比待在现实世界的时间还要长。我的感知系统原生状态,是在这种超距离的新媒体环境中被训练出来的,因此我所习惯的视觉也是超距离的,习惯于观察那些与自己没有实际接触的事物,习惯于间隔无限小的高速信息响应,就像我在这里谈及自己根本没亲眼见过的日本Y字路话题一样。作为代价,我不得不选择放弃短距离视觉的使用,即便身处前往某地的路上,我的眼睛可能也倾向于落在手机导航上的目的地信息,而不是去调动所有感官去观察路途周边的自然环境。
具体到移动感知的话题,不能忽略交通工具本身起到的影响作用。就像经典的从马车到火车涉及到的电影视觉变化议题一样,现代城市人特别是像我这种典型的无车深圳居民,使用最多的交通工具无疑是地铁,而几乎全程运行在地下隧道的地铁,连透过窗户观察新风景的可能性都被完全抹杀了。我无意就此展开过多议论,只是想指出,交通工具环境和其他原因一同使得像我这样的人放弃了观察路途,专注在超距离视觉中,即便走出地铁站选择了其他通行方式,这种感官意识也并没有消失。
我相信这种新视觉可以看到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但我也相信过于依赖这种新视觉会使得我们对于现实世界的感知被或多或少地麻痹。超距离视觉让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刷新信息、刷新视线所及的景观,可说到底,我们真的看清楚那些反复照射到视网膜上的景色了吗?习惯超距离视觉的我们,容易觉得现实世界在原始视觉下变化缓慢,每天重复走同样一条路,达到同一个地方开始每天重复的生活,信息的变化幅度永不如通过互联网所能接触到的那么激烈。这样的我们,一定无法像横尾那样发现“Y字路的风景”,即便很容易在各种共同体中找到一种共享视觉记忆,也没法从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现实世界的私人角落中捕获到稳定但完全连续的个人记忆。
短视频、信息流的泛滥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追求信息变化的刺激是没有上限、没有终点的,在手机屏幕中不断滑动屏幕、无止境的自由落体反而是一种无法着地的不自由。既然如此,我们必须适可而止地放弃超距离的新视觉,重新学会用原始视觉去观看缓慢的、重复的现实。这并不是说应该反抗科技的发展,事实上横尾的发现也离不开照相机和闪光灯的介入,只是说若自己根本就没有重新观察那些已经看过无数次的事物的意识,那一定是没有办法从看似单调的世界中超越单纯的视觉信号看到更多信息的。
虽说看起来很说教,但我也在想也许这种能力不止用于发现景色,比如TV动画的存在自身和游戏直播不就是一种重复的日常吗?对于几乎每天都在看动画看直播的自己来说,如果我没有一种从贫瘠的内容反复中发现亮点的视力,那这个日常对我来说必定只能是一种煎熬,但现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我从未丧失这种观察重复的能力,只是缺少一种选择去观察的自觉和勇气。
这几年自己租的房子离地铁站有一公里远,如果时间允许并且没有电瓶车穿梭的安全威胁,其实我还比较享受不依赖任何交通工具,步行在这段路上观察这条路有什么变化、有什么我还未曾看到过的景色的。这个只属于自己的观察过程随着次数的重复、时间的积累,逐渐总会变为构成“我”的一部分。
塞尚的作品里,我最喜欢的是『圣维克多山』,或许也是类似的理由吧。